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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人's 靜心居 @ 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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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詩選【十三朵白菊花】

是否我的遺骸以消散為

塚中的沙石?而遊魂

自然數里外,如風之馳電之閃

飄然而來-低回且尋思:

花為誰設?這心香

欲晞未唏的宿淚

是掬自何方,默默不欲人知的遠客?

想不可不可說劫以前以前

或佛,或江湖或文字或骨肉

雲深霧深:這人!定必與我有種

近過遠過翱翔過而終歸於參差的因緣-

只一次,便生生世世了。

感愛大化而情

感愛水土之母與風日之父

感愛你!當草凍霜枯之際

不為多人也不為一人而開

菊花啊!複瓣,多重,而永不睡眠的

秋之眼:在逝者的心上照著,一叢叢

寒冷的小火焰。.....

淵明詩中無蝶字;

而我乃獨與菊花有緣?

淒迷搖曳中。驀然,我驚見自己:

飲亦醉不飲亦醉的自己

沒有重量不佔面積的自己

猛笑著。在欲晞未唏,垂垂的淚香裏




周夢蝶以哲思凝鑄悲苦的詩人

 

---葉祝滿老師導讀


周夢蝶小傳

周夢蝶,原名周起述,河南浙川人,民國十年二月十日生。父早喪,由母養大。自小攻讀私塾,紮下良好的古文基礎,初中畢,即輟學,為圖書管理員及小學教員各一年。大陸棄守後,隨青年軍二0六師工兵營渡海來台。七年後除役,於台北武昌街明星咖啡屋前鬻書餬口,他在書攤前打坐沈思,常被朋友笑稱是「台北一景」,而當時有不少自費出版的書和賣不出去的雜誌,都是交給周夢蝶代銷的,因此他的書攤是當時許多嚮往文學的男女常徘徊之處,他的賣書生涯歷經了近二十年的光陰。現因衰病,已蟄居新店五峰山下,半日讀書,半日靜坐。 周夢蝶從軍中退伍後,認識了覃子豪、余光中等人,並加入藍星詩社,從一九五九年由藍星詩社出版第一本詩集《孤獨國》,奠定詩人地位。一九六五年再出版第二本詩集《還魂草》深獲好評,而經過近三十年的沈潛,他終於又出了《約會》及《十三朵白菊花》兩本的新作。周夢蝶對莊子十分崇拜,因此他的筆名便是取自《莊子》〈齊物論〉:「昔者裝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蝴蝶,則必分矣。此之為物化。」除了以「夢蝶」為筆名之外,「蝶」也成為他詩中常用的意象。而平日鑽研佛經的他,也將佛理容入其創作中,成為其詩作的另一大特色。

周夢蝶的詩的分期與風格特色

(一)《孤獨國》時期(1953~1959

《孤獨國》是周夢蝶的第一本詩集,本集的主要內容是呈現的是詩人自身的生活,及苦思冥想的體會,詩句中字字悲苦,句句孤寒,如第一首發表於日報的詩作無題〉「一朵憔悴的心花/葉葉飄繞在你窗下/不為偷吻你的綺夢/只為聽一兩聲木屐兒滴答……」流露出「寧靜孤絕」的美。本時期的作品,大多是訴諸於「想像」和「概念」,如〈詠蝶〉一詩中,作者相信自己是一隻蝴蝶而有,你的生命只是一個『痴』/你的宇宙只有一個『愛』/你前生定是殉情的羅蜜歐/錯認百花皆為茱麗葉之靈魂/最後一瓣冷紅殞落了/你的宇宙也隨著給埋葬/秋雨秋風作了你的香塚/可有朵朵花紅為你弔徠?」或是在〈默契第二段一樣有同樣溫馨與哀怨夾雜的象徵每一閃蝴蝶都是羅蜜歐痴愛的化身/而每一朵花無非茱麗葉哀怨的投影/而當二者一旦猝然地相遇/便醉夢般濃的化不開地投入你和我,我和你」在〈讓〉讓風雪歸我,孤寂歸我/讓風雪歸我,孤寂歸我/如果我必須明滅,或發光/我寧願為聖壇一蕊燭花/或遙夜盈盈一閃心淚」等作品都是著重於「個人經驗」的書寫,技巧上較「平直」,只單純的情感抒發,並無獨特的內涵與意義。

孤獨國〉孤獨成為他追尋生命意義的必需,他深知孤獨,而表現為一種擺脫孤獨的努力;他之所以展現孤獨的美好,實是為了擺脫孤獨的煎熬。於是詩人將「孤獨國」塑造為一理想世界,那裡氣候迷人:「這裡的氣候黏在冬天與春天的接口處」,這是「觸覺」的美,那裡「這裡沒有峱騷的市聲,只有時間嚼著時間的反芻的微響」具有「聽覺」的美。

昨夜,我又夢見我

赤裸裸的趺坐在負雪的山峰上

這裡的氣候黏在冬天與春天的接口處

(這裡的雪是溫柔如天鵝絨的)

這裡沒有峱騷的市聲

只有時間嚼著時間的反芻的微響

這裡沒有眼鏡蛇、貓頭鷹與人面獸

只有曼陀羅花﹑橄欖樹和玉蝴蝶

這裡沒有文字、經緯、千手千眼佛

處處是一團魂魂莽莽沈默的吞吐的力

這裡白晝幽闃窈窕如夜

夜比白晝更綺麗、豐實、光燦

而這裡的寒冷如酒,封藏著詩和美

甚至虛空也懂得手談,邀來滿天忘言的繁星……

 

過去佇足不去,未來不來

我是「現在」的臣僕,也是帝星

整體而言,《孤獨國》的詩是生活又是冥想的,因為他有「徹悟的怡悅,解脫的歡快」,他的詩中充分的展現「無我」的東方精神[1]

(二)《還魂草》時期(1960~1965--用典抒情

葉嘉瑩序《還魂草》時說,他是「一個以哲思凝鑄悲苦的詩人」,而且其詩所表現的是一種「自雪中取火,且鑄火為雪」的境界[2]。《還魂草》時期,周夢蝶詩作的哲理成分增加,悲苦成分也與日遽增,理智與情感的對峙與糾纏更為強烈,詩人常藉助深奧的典故、鋪張繁複綿密的意向,加上弔詭句法的大量使用,遂造成詩作的幽深艱澀。因此而洛夫評《還魂草》時則說:「周夢蝶的詩,不僅是處理他的情感表現個人的哲思的態度與方法,而更是一個現代詩人透過內心的孤絕感,以暗示與象徵手法把個人的(小我)悲劇經驗加以普遍化(大我),並對那種悲苦情境提出嚴肅的批評。[3]

〈菩提樹下〉

誰是心裡藏著鏡子的人呢?

誰肯赤腳踏過他底一生呢?

所有的眼都給眼蒙住了

誰能於雪中取火,且鑄火為雪?

在菩提樹下。只有一個半個面孔的人

抬眼向天,以嘆息回答

那欲自高處沉沉俯向他的蔚藍。

                  

是的,這兒已經有人坐過!

草色凝碧。縱使在冬季

縱使結趺者底跫音已遠逝

你依然有枕著萬籟

與風月底背面相對密談的欣喜

 

坐斷幾個春天?

又坐熟幾個夏日?

當你來時,雪是雪,你是你

一宿之後,雪既非雪,你亦非你

直到零下十年的今夜

當第一顆流星騞然重明

 

你乃驚見:

雪還是雪,你還是你

雖然結趺者底跫因已遠逝

【賞析】

本詩暗用《指月錄》清原惟信禪師悟道之說,寫有我到無我到真我的過程。詩人一開始便用詰問法問誰是先知先覺,誰能見人之所未見,並能將雪與火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物質加以轉換呢?名詩人蕭蕭曾用佛家緣起性空的禪境分析此詩的音節:真 正在〈菩提樹下〉這首詩中的雪與火,則是代表了兩個極冷和極熱的煎熬過程,「誰能於雪中取火,且鑄火為雪?」表現佛家色和空截然相異的執著觀念的破除色與 空是有無的執著,雪與火則為冷熱感的極端,在雪與火之間往來取鑄的是種歷練的過程,誰能如此呢?「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或許能夠,因此周夢蝶的第一句 詩這樣寫:「誰是心裡藏著鏡子的人呢?」誰的心能如明鏡台呢?同在菩提樹下,不一定能成無上正覺,面對蔚藍天空,也只能以嘆息回答一切。[4]

〈行到水窮處〉

行到水窮處

不見窮不見水---

卻有一片幽香

冷冷在目,在耳,在衣。

 

你是泉源,我是泉上的漣漪,

我們在冷冷之初,冷冷之終

相遇像風雨風眼之

 

乍醒。驚喜相窺

看你在我,我在你;

看你在上,在後在前在左右:

回眸一笑便成千古。

你心裡有花開,

開自第一瓣猶未湧起時;

誰是那第一瓣?

那初冷,那不凋的漣漪?

 

行到水窮處

不見窮不見水---

卻有一片幽香

冷冷在目,在耳,在衣。

 

【賞析】

本詩的題目是取用王維「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詩句,詩人本身曾對這兩句詩有過精闢的分析:表 面上看這兩句話,是寫雲和水,好像沒有深意,事實上不然,水和雲這兩種東西是個象徵,是個動象,也可以說是生命的象徵,雲是動的,水是動的生命也是動的。 所以他拿雲和水都是來象徵生命,水流到不能再流的盡處,雲剛剛升起這是說最高的真理,生命的盡頭也是生命的開始,生命的開始也是生命的盡頭。水和雲,是生 命的現象現象之外,另外有一個東西超乎這個現象之上的至 高無上的真理,這個水也好、雲也好,就用佛家的名詞叫生滅法,雲有飛得時候,水有流的時候,但是,雲有不飛得時候,水有不流的時候,然而另外的最高真理是 不受生滅法的約束,他是超然的,永遠在那兒動,但他永遠不疲倦,像老子講的「獨立而不改,週行而不殆」,所以表面上寫的是雲和水,事實上他是寫真理[5]

 

(三)《約會》、《十三朵白菊花》時期(1966~迄今)

周夢蝶經過了《孤獨國》時期的苦吟之作,《還魂草》時期的冷冽摯情,似乎給人的感受都是孤獨寂寞,而詩人因著自己生命經歷的不同也有了不同的體會。尤其在一九八0的一場大病之後,詩人的心境有了極大的轉折。他曾自述到:我以前觀念錯誤,以為我生我老病我死,全是我自己的事,與世界無關。經過這番折騰,纔幡然誨悟:人是人,也是人人。……原來活著,並不如我所「以為」的那麼簡單,草率,孤絕與慘切[6]

所以詩人在進入一九八0年代,詩作在創作上,無論是取材、表現,皆更輕鬆、更生活化了。以平淡的語言寫平常之景,卻產生了最不平凡的境界,加上習佛益深,其禪思哲理之作更見功力。如

<白西瓜寓言>—賦得下弦月

只有瓤;

無子,亦無皮

且永不變味

 

也不必經歷抽芽開花的過程

也不曉得是誰下的種

剛一想到愛與被愛

那不能自已的美與渴切

白西瓜。唯一的這顆白西瓜

便不能自已的

熟了

 

是圓滿,招來了缺陷?亦或造物

嫌忌太亮與太白?

經過不可說不可說劫的磨洗與割切

多麼可憐!而今只賸只剩千萬分之一的一瓣了

 

千萬分之一的一瓣:

薄歸薄,

倒未聽見說誰被誰

一葉知秋的封殺

除了蟾蜍

這饕餮而無忌憚的

天狗的弟弟

 

然而然而然而

畢竟畢竟畢竟

還是吐出來了

窈窕依舊,清涼與皎潔依舊

最可口的這邊,恰是早年

被齒及的這邊

 

更可驚可怪的是:

得瓜者,復為瓜所得

而成為瓜。成為

可圓可偏可半可千江的傳說

<附跋>

七十二年秋某晚,石牌訪友不遇,歸途中,仰見浮雲在天,片月為明,因念人世聚散,苦樂得失,或幸或不幸,帶莫不有其必至之勢,與當然之理;四影蘇軾水月之喻自寬,而出無所用其喜戚耳。又,無遇有天狗噬日,蟾蜍竊月之說,余腹儉,眇不識其所本,聊以寄意而已。

 

三、參考書目:

《周夢蝶世紀詩選》周夢蝶著,爾雅出版,2000.4.5

《周夢蝶詩壇的苦行僧》劉永毅著,時報出版,1998.9.15

《中國新詩賞析》林明德,李豐楙,呂正惠,何寄澎,劉龍勳著,長安出版,1981.4

《中國當代新詩史》洪子誠,劉登翰著,人民文學出版,1994.12


[1] 覃子豪〈現代中國新詩的特質〉,文學雜誌七:二,48.10.2      

[2]葉嘉瑩〈序周夢碟先生的「還魂草」〉文星一六:三,54.

[3] 洛夫〈試論周夢蝶的詩境〉,文藝二期58.8.1

 
[4]張漢良、蕭蕭合編《現代詩導讀》頁二故鄉出版社68  

[5]見〈詩人與歌者〉(討論會),書評書目六九期,68.1

[6] 《風耳樓小牘》,聯合副刊7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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